路燈下的花壇後，打扮怪異的人默默地收起手裏的超長鏡筒，鬼祟鑽進了後面的麪包車。
麪包車裏。
“拍清楚了嗎？”
說話的是帶着大墨鏡和口罩的人，若不是發出主動出聲，辨不出男女。
“放心，我專業的，就算是漆黑一片也能拍得清楚。”
“那就好，錢已經轉到你賬上。”
“爽快！”
男人取出相機裏的內存卡，遞了過去。
“哎喲~”
不遠處，伴隨着陰陽怪氣的吆喝，張玉芬從車裏下來。
“張姐……”
一念看到來者，再看此時自己和冷大公子的曖昧姿勢，彆扭地推開人，自己則一屁股跌坐在地上。
“姑奶奶！你這是幹什麼！”
張玉芬看到自己的搖錢樹被摧殘，衝過去將人扶起，主動幫她拍身上的灰塵。
“幹什麼這是？張姐又不是外人，在張姐面前不用迴避的，我是過來人，都懂的。”
站穩步子，一念側頭看是旁邊雲淡風輕的男人，眼尾的失望稍縱即逝。
原來是張玉芬請他來的。
“夜少，真是不好意思，大半夜的讓你過來幫我們家一念，當時她說要到警察局的時候我就反對，結果她不聽，這丫頭的性子太倔，讓您操心了啊。”
張玉芬諂媚着嘴臉，一口一個我們家，不知道的人還以爲她是一念的媽呢。
噁心。
一念癟嘴，張玉芬趨炎附勢的嘴臉真是千年不變，那發光的眼神，好像恨不得在冷騏夜的身上挖個幾億的人民幣出來。
“時間不早了，張姐你回家吧，熬夜老得快。”
張玉芬瞥了她一眼，又看冷騏夜，眼裏賊光亂閃，抓起她的手。
“姑奶奶，我懂，張姐還不是不放心你纔過來瞧瞧，我現在就回去。咱倆不順路，那就只好麻煩夜少送你回宿舍啦。”
“我自己開車過來的。”
一念皺眉頭，張玉芬的算盤也打得太明顯了，簡直讓人笑話。
張玉芬搶過她的車鑰匙，“張姐是打車過來的，正好開你的車回去，你坐夜少的車就好。”
說完，對冷騏夜一陣好謝，腳底抹油跑了。
一念氣得跺腳，張玉芬這唯利是圖的性格，遲早把她賣了不成。
一陣風吹來，一念冷不丁打了噴嚏。
忽覺肩上一沉，男人已經脫下自己的西裝披在她肩上，然而，他身上穿的是醫院藍白條紋的病服！
他連病服都沒換就過來警察局了。
“夜少……”
她貝齒扣脣，不知該說什麼。
只是心裏暖暖的，癡癡地看着……
“發什麼呆！回家！”
冷騏夜佯怒地拍她的腦袋，快步上了邁巴赫。
一念赧顏，小媳婦兒一樣跟了上去。
黑色的邁巴赫滑入漫漫夜色。
一念繃着肩膀，規矩地坐在位置上，她的肩上，還披冷大公子的西裝，西裝上似乎有一股清冽的香味兒，讓她昏昏欲醉。
她時不時用餘光偷瞄旁邊開車的男人。
從側面看，冷大公子的側顏也是無懈可擊，臉耳朵的輪廓都完美的如同神造，他身上難看寬鬆的病房，愣是讓他穿出國際大牌的即視感，不像有的人，把阿瑪尼穿出藍翔技校的感覺。
這果然是一個看臉的社會！
如果賞心悅目好看的一個男人，和她一起在這封閉空間，難免會讓人想入非非。
一念也是取向正常的女人，雖然曾經被傷害過，可對男性還是心存邪念的，不如當初也不會主動送上門啊……
“好看嗎？”
車，突然停了。
男人側頭看她，眼裏滿是玩味兒的笑。
一念囧，她明明看得很隱蔽的，還是被他發現了？
她連忙假笑，伸出手指頭指他握着方向盤的手指，“哎喲，你的手怪好看的，簡直比女人的手還好看。”
虛假！
冷騏夜挑脣輕笑，沒有揭穿她，倒是很滿意地看着她因爲窘迫而微微緋紅的臉蛋兒，比鮮嫩的紅蘋果還誘人。
本能的，喉結上下滾動。
車裏的氣氛一下子尷尬起來。
一念覺得熱，將肩上的西裝拿下，“誒，車怎麼停了，不會是拋錨了吧，這麼好的車也會拋錨啊，我還以爲只有張玉芬給的那種二手纔會出問題……”
說着，發現男人的眸色沉了沉，幽幽的說道：“安小姐，現在是綠燈。”
一念滿頭黑線，她發誓，再也不開口說話了，沉默是金，沉默是金。
“對了，你去警察局做什麼？”他問。
被他這麼一問，她纔想起當前的大事，那就是找到肖顏！
“肖顏失蹤了一天，我是去報案的。”
冷騏夜眉心一聚，顯然是被她的答案雷到。
她的胸不大怎麼腦子還是不利索，肖顏又不是三歲的孩子，才一天不見就到警察局報案，要全世界的人都像她這樣，警察局的人不得忙死。
難怪肖顏手機沒電都會借肖一珩的手機給他打電話，估計是算準了這小女人會擔心。
他把肖顏回老家的事情告訴了她。
一念顰眉，當即要了肖一珩的號碼打過去。
*
千米之外的K88次火車上，人滿爲患，連過道上都擠滿了人。
肖一珩筆直地站在過道上，被旁邊座位上粗獷男人的香港腳薰得頭昏腦漲。
shit！
他暗咒一聲，覺得自己一定是腦子被門夾了纔會跟着肖顏上了這趟折磨人的火車。
此時，肖顏正坐在小板凳上打盹兒。
二十塊錢的小板凳，買到火車站票的必備神器。
這麼些年在西城讀書工作，每逢節假日過年回家，都會遇到坐車高峯期，難免會出現買到站票的情況。有個小板凳能坐着打打盹兒，已經很滿足。
所以她此時睡得好像很舒服。
肖一珩俯視着身旁坐着都睡得美滋滋的女人，嫌棄地皺緊眉頭。
到底是多累，這樣坐着都能睡着，難道她沒聞到身後的香港腳味兒嗎？
呼哧呼哧。
香港腳的男人開始打呼嚕了，那呼聲震天，在整個車廂迴旋。
肖一珩磨牙，看到那香港腳動了動，正好戳在肖顏的背上。
媽的！有完沒完！
他怒了，擡起腿就一腳踹過去。
“喂，把你的臭豬蹄子給裝到鞋子裏！你他媽戳到人了！”
他的聲音之大，把旁邊的肖顏給吵醒了。
肖顏恨恨地瞪了他一眼，覺得他就是故意的，幾個小時前，她接到家裏的電話說母親摔跤住院很嚴重，權衡之下決定回家看看，沒想在路上遇到肖一珩，死皮賴臉地跟着她！
就知道這男人是存心給她添堵！
火苗蹭蹭上頭，她刷地從小板凳是站起來，指着肖一珩的鼻子。
“姓肖的，你再這樣打擾老孃睡覺，老孃就對你不客氣了！”
肖大導演覺得自己很無辜，人生第一次爲了女人讓自己置身如此糟糕的壞境，還不能討得女人的歡心，他也是很火大，語氣很不友善。
“肖顏，你別不知好歹，那香港腳都戳到你身上了，本少爺這是在幫你。”
香港腳的男人被說，面露窘色，默默地將自己的腳伸進的鞋子裏，還使勁兒往座位底下伸。
肖顏低頭，正好看到男人這一連串心酸的動作。
男人五十有餘，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，迷彩褲上有隱隱的水泥污漬，腳上穿的是一雙破舊的黑皮鞋。
這裝扮，應該是農民工無疑了。
男人低着頭假寐，很明顯被剛纔的話傷到了自尊心。
揮金如土的富二代，當然不知道普通民衆的艱辛，更不知道自己說的話有多傷人的自尊心！
“姓肖的！我有讓你跟着我嗎？你他媽哪邊兒涼快哪邊兒呆去，回去西城開你的跑車跑你的小妞兒，你跟着我幹什麼？難不成就爲了顯示你作爲富二代的優越感？！”
肖顏的話，如鐵錘鈍擊在肖一珩的腦袋上。
整個車廂的人都被吵醒了，一雙雙眼睛探燈一樣打過來，讓肖一珩的面子瞬間掛不住。
“肖顏！”
他冷斥一聲，一把揪住了她的肩膀，“你算什麼東西！本少爺什麼女人沒有，由得你在我面前對我比手畫腳大呼小叫！”
肖顏冷笑，蔑視着他，原本，在他毫不猶豫買了站票發誓要跟着她到天涯海角的時候，心還是動了一下。
現在想來，這男人之所以會做出這樣的舉動，不過是還沒把她追到手，他只是在表現他的征服力而已。
她看着他，眼裏滿是不屑，朗聲說道：“對，在你富二代大少爺的眼裏我是排不上號，你有的是嫩模玉女往你牀上爬，所以求求你行行好，別在出現在我面前好嗎？我人生的小廟容不下你這尊大佛！”
所有人竊竊，大抵都猜出了兩人的身份，笑而不語。
肖一珩的臉青白交加，盯着眼前不屑一顧的女人，他真的要瘋了！活着大還沒遇到過這麼不近人情的女人！
“肖顏，算你狠！本少爺不伺候你了！”
說着，撞了她的肩膀一下，朝車門處走去。
肖顏冷哼，好爽地揮手作別，“慢走不送！”
肖一珩的脊背僵了僵。
正巧這個時候，他的手機響了，看是冷騏夜的號碼，不悅接起。
“怎麼了哥們兒，是不是有局啊？我快馬加鞭趕回去。”
“肖導演，我是一念。”
安一念的聲音讓他眸光一凜，不覺回頭看了眼站在車廂中央的女人。
“什麼事？”他壓低聲音問。
“你現在和阿顏在一起對不對？她家裏出什麼事了？我手機沒電了沒接到她的電話，她情況還好吧？”
“好！好得不得了！那個沒心沒肺的女人，就算是天塌下來也是囂張的主兒！”
“其實，她並沒有你想象中的強大，如果她有需要錢的地方，麻煩您先墊着，回頭我還給您。還有，她衝動要動手的時候，您一定要攔着，千萬別讓她幹出格的事。還有……”一念對着電話婆婆媽媽。
“好了好了，你們女人的話怎麼這麼多，她現在睡得跟死豬一樣，好着呢，就這樣，掛了。”
掛斷電話，肖一珩的心沉了沉，他看了眼那坐在小板凳上打盹兒的女人，驀然心疼。
到底是經歷了生活的多少磨礪才變成今天這副天不怕地不怕，隨遇而安的性格，他簡直不敢想象。
